在一次对当地人社局系统的查询中
湖北省长阳土家族自治县
公安局户籍管理民警发现
该县养老金参保人员里
王文生、王文森两人照片高度相似
凭着工作经验
民警怀疑出现重复申领养老金的情况
真相究竟如何？
两次婚姻两次领取身份证
王文生出生于1948年，原籍长阳土家族自治县麦吴营村（村名为化名）。王文生有姊妹10人，他是老大。在王文生的胞弟王文国眼中，王文生为人懒惰、爱说谎，家中姊妹对其都有防备。王文生的另一个胞弟王文洪也觉得王文生为人不踏实，喜欢占小便宜，经常编谎话找姊妹借钱，还拖欠不还，和姊妹们关系不好。这些评价也得到了时任麦吴营村村干部王先生的证实。
王文生没读过书，成年后不久便离家外出打工。1981年，王文生和湖北荆州女子张翠翠准备结婚。结婚前，张翠翠和王文生一起找算命先生看了生辰八字。算命先生说王文生命中缺木，想要结婚，只有改名为“王文森”才能和谐美满，同时出生年月日也需要改。王文生听从了算命先生的建议，将出生年月日改成了1958年8月11日，比真实年龄小了整整10岁。
就这样，王文生用“王文森”的名字和张翠翠在荆州市某地领取了结婚证。由于那个年代登记结婚不强制要求出示身份证，只需双方登记身份信息即可，而王文生出生于《中华人民共和国户口登记条例》实施（1958年）前，当地政府未对居民强制进行户籍登记，王文生也一直未办理身份证，这也为多年后一系列事情的发生埋下了隐患。
据张翠翠回忆，二人结婚后不久，王文生外出贩卖木料，大部分时间都在外晃荡，之后便不与自己联络，也不再回家。张翠翠觉得自己受了骗，于是在1986年与王文生离婚。离婚后，王文生依然在外做木料生意。
1990年，经人介绍，王文生用“王文森”这个名字和长阳土家族自治县肖屯河村（村名为化名）的肖琴琴领证结婚，并在肖琴琴娘家肖屯河村生活。生活在肖屯河村期间，王文生交替使用“王文生”和“王文森”两个身份。
然而，好景不长。肖屯河村人也发现王文生为人很不踏实，喜欢小偷小摸。1992年，王文生因犯盗窃罪坐牢，出狱后仅1年，王文生与肖琴琴离婚，借住在妹妹家中。王文生无儿无女，两次婚姻都以离婚告终，但他并未对自己在婚姻中的不负责任和小偷小摸行为感到愧疚，依旧游手好闲、四处浪荡。
1998年，王文生使用“王文森”这个名字及“1958年8月11日”出生日期在肖屯河村登记户口，办理了一代身份证。由于王文生面相年轻，看过他身份证的人并未对其产生过怀疑。
王文生胞弟王文国记得，由于母亲身体不好，与肖琴琴离婚后，王文生回麦吴营村照顾母亲。2002年左右，肖屯河村村改合并，户口排查发现王文森没有在该村居住，于是相关单位将其户口注销，但王文生还留有其一代身份证。
一次偶然的机会，王文生从麦吴营村委会干部那里得知，符合条件的村民可以申请国家特困人员保障政策。“特困人员”是指农村中既无劳动能力，又无经济来源的老、弱、孤、残的农民，其生活由集体供养，实行保吃、保穿、保住、保医、保葬“特困人员保障”政策。为获得特困人员保障待遇，2006年前后，王文生在麦吴营村以真实姓名王文生和1948年4月5日的真实出生日期再次登记，领取了二代身份证。
根据规定，申请特困人员保障政策需要符合3个条件：无劳动能力、无生活来源、无法定赡养扶养义务人。2008年，王文生年满60岁，实践中，年满60周岁及以上人员基本可以认定为无劳动能力。此时，王文生既无法定赡养扶养义务人，也无生活来源，经向麦吴营村村组织申报，王文生被纳入了麦吴营村特困人员名单中，开始享受农村居民养老保险。
2013年，母亲去世后，王文生去广东打工，很少在长阳县生活。
利用两张身份证实施诈骗
2016年，在外打工的王文生回到麦吴营村，继续过着游手好闲的生活。由于没有收入来源，王文生想到自己手里还有在肖屯河村办理的一代身份证，想去肖屯河村再去申请个户口，这样在肖屯河村也可以享受国家政策。
王文生虽然没有文化，但也知道每个中国公民只能办理一张身份证，自己已有一张身份证，再办一张身份证肯定不合规定。然而，在私欲的驱使下，王文生还是抱着试试看的心态，前往早已不再居住的肖屯河村委会，谎称其原户口在肖屯河村，因长年在外务工没有在肖屯河村居住，户口被注销了。现在自己没有了收入来源，为方便养老，王文生要求在肖屯河村重新登记户口。
为核实清楚真实情况，时任肖屯河村村干部问王文生在其他地方有没有户口，王文生谎称没有。自2013年以后，国家开始全面使用第二代身份证。王文生办理一代身份证时，全国户籍系统并未联网，实践中，部分年纪较大的老人没有办理过身份证，所以村干部对王文生反映的情况并没有怀疑。
为了将程序走完整，肖屯河村委会让王文生提供相关证明，王文生便将之前使用“王文森”登记的一代身份证提供给他们，并且让他们去找肖琴琴调查情况。
时任肖屯河村党支部书记带队前往肖琴琴家调查，确认了一部分事实——王文生是肖琴琴前夫，两人婚姻存续期间，王文生曾经在肖屯河村住过几年，这才同意将王文生户口重新登记在肖屯河村。王文生拿着落户申请书和一代身份证前往肖屯河村派出所，重新登记上户口并领取了二代身份证。
2018年，由于将出生年月改小了10岁，住在麦吴营村的王文生想起其在肖屯河村登记的身份证“王文森”也满了60岁了。于是，2019年，王文生再次找到村干部，说自己无儿无女、没有依靠，让肖屯河村委会帮他申请特困人员救助金。
村干部再次走访了解到王文生在肖屯河村没有子女，让其去派出所开具了无子女证明。申请特困人员资格必须提供一名监护人，但这里的监护人不是法律层面的监护人，而是可以提供一般监管职责的监护人。
为了符合申请条件，王文生找到胞弟王文国，请求其担任自己的监护人。王文国同意了，在两份协议上签了字，并将证明提交给了肖屯河村委会。2019年3月，王文生被纳入肖屯河村特困人员名单，开始领取特困人员救助金。
2021年初，王文生前往肖屯河村的胞弟王文国家串门，听肖屯河村特困人员说，在村里补缴社保费用后可以领取养老金。于是，王文生又找到了肖屯河村村干部，要求向肖屯河村委会申请养老金政策。根据规定，养老保险个人缴费越多，个人账户总额就越多，退休后领取的养老金也越多。由于此前王文生从未缴纳过养老保险，村干部帮王文生进行了核算，需要一次性补缴800元保险金，才能享受国家养老金。为了每个月多领钱，王文生一咬牙补缴了1500元。从缴费后的第二个月开始，王文生每月可以领取100多元养老金。
就这样，王文生利用户籍管理漏洞，通过虚构身份信息，先后使用“王文生”和“王文森”两个身份登记户口、办理身份证，在婚姻地和原籍地分别申请特困人员资格和养老保险金，骗领双份社会救助金和基本养老保险金。
大数据监管发现案件线索
2024年9月的一天，长阳土家族自治县公安局户籍管理民警从当地人社局系统的查询中发现了王文生利用王文森的身份重复申请了养老金的线索。长阳土家族自治县公安局经审查，于2024年10月12日对此线索立案侦查，王文生利用双重身份实施诈骗的事实终于被发现。
2024年10月，民警联系在广东的王文生，让他回长阳配合调查，但王文生知道自己暴露了，害怕被调查一直没有回来。2024年11月15日，王文生被广东省中山市公安局民警抓获，当时他在广东以拾荒度日。据民警回忆，王文生看上去并没有实际年龄那么大，只是表现出一副无知又迷茫的样子。
2024年11月15日，王文生因涉嫌诈骗罪，被长阳土家族自治县公安局刑事拘留。11月28日，王文生因涉嫌诈骗罪，被长阳土家族自治县检察院批准逮捕。
经调查，王文生在麦吴营村登记有户口，2016年又在肖屯河村以不同姓名和身份证号违规登记户口。基于过去的人像对比技术有限，直至2024年9月公安机关才发现该线索。经核算，2020年4月至2024年9月的4年间，王文生使用违法登记的“王文森”身份，累计骗取国家民政部门特困人员救助资金6.5万余元，其中发放给王文生个人5.2万余元，发放其监护人专项护理费共计1.3万元；骗取国家社会养老保险金共计6000余元。
2024年9月11日，长阳县社会保险服务中心将王文森账户的城乡居民养老保险待遇停发，并于同年9月18日协同银行做冲正（“冲正”是金融术语，指对一笔交易进行反向操作，以纠正错误或调整账目）处理，已追回被领取金额1000余元。9月18日，王文生违规登记的王文森户口被当地公安局户籍管理部门依法予以注销。
2025年2月18日，长阳土家族自治县检察院以犯罪嫌疑人王文生涉嫌诈骗罪提起公诉。4月25日，长阳土家族自治县法院以诈骗罪判处王文生有期徒刑三年，并处罚金5000元。
为养老金装上“安全阀”
“此案发生的根本原因在于王文生的贪心。”办案检察官向《方圆》记者介绍道，过去一段时间，全国户籍管理系统没有实现联网，在当时的背景条件下，制度上的漏洞给了犯罪分子可乘之机。2001年是全国户籍信息联网的重要节点。2001年，民政部成立了全国公民身份证号码查询服务中心，通过技术手段实现了户籍信息的全国联网共享，有效解决了长期存在的户籍“错重漏”问题，为后续的户籍管理和服务奠定了基础。2025年推行的电子户口凭证和全国联网的户籍信息系统，进一步提升了户籍管理的便捷性和准确性。
“过去多少年来无法实现的户籍错重漏排查问题，现在全国联网后，系统漏洞被堵住，对利用多个身份证违规领取社保福利犯罪能起到很好的预防作用。”办案检察官解释说，工作人员现在登录全国联网的户籍管理系统，能够随时对被查看人的照片、身份信息进行校准，从而有效识别“重复身份”，让欺诈骗保行为无所遁形。
随后，长阳土家族自治县检察院将在办理此案时发现的当地某派出所审核王文生户籍时存在的调查核实不全面、工作疏忽大意等问题，移交相关部门依规依纪处理。
养老金不是自助餐，任何“双面人”在大数据下终会穿帮。长阳土家族自治县检察院的上级院宜昌市检察院普通犯罪检察部主任余进认为，养老保险金直接关乎人民群众的切身利益，也牵动着社会和谐稳定的大局，是老百姓的“养老钱”“保命钱”，欺诈骗保将付出沉重代价。宜昌市检察机关充分发挥侦查监督与协作配合办公室职能作用，积极协调相关职能部门，持续加大对社保领域养老保险金诈骗案件的查办力度，提前介入侦查、引导规范取证，统一司法标准。
下一步，宜昌市检察机关将立足法律监督职能，主动延伸监督触角，联合公安、民政、人社等部门共同堵塞社保基金监管漏洞，积极开展社保领域普法宣传活动，充分发挥典型案例的警示教育作用，用“身边事”教育“身边人”，助力保障国家社保基金安全，守好民生“底线”，为养老金装上“安全阀”。
（文中涉案人员均为化名。本文有删减，更多内容请关注《方圆》8月下期）